历史演义小说如何为一位“仁义之君”的武力夺地辩护，是理解《三国演义》叙事艺术的重要切口。2026年10月31日9:00，由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四川省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巴蜀文化与教育研究中心联合主办的文学院“蜀山讲坛”第二十期第六讲在腾讯会议平台顺利举行。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井玉贵副教授担任主讲嘉宾，讲座主题为《道德困境与叙事策略：重审〈三国演义〉中的取益州》。本次讲座由文学院汪燕岗教授主持，各专业学生及相关专业教师在线学习。

讲座伊始，井老师从《三国演义》第一回写刘焉认刘备为侄讲起，指出毛宗岗《读三国志法》将这种写法称为“隔年下种，先时伏着之妙”，认为小说首卷已为日后取西川埋下伏笔。井老师首先对比了历史记载与小说形象的差异：田余庆关于隆中对的论文指出，历史上的刘备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恪守信义”并非其特点；裴松之注引西曹掾之语，称刘备取益州“负心忘情，德义俱丧”；苏轼《诸葛亮论》亦认为刘备取刘璋与曹操并无多大差别。若照史实书写，势必与小说着力维护的“仁义之君”定位冲突，这便是历史演义小说必须处理的道德困境。

随后，井老师梳理了历代为刘备辩护的基本逻辑。毛宗岗评本强化拥刘贬曹，以“二刘之地，玄德不取，必为孙、曹所有”回应“同宗相夺”的指责；蔡东藩《后汉演义》、周大荒《反三国志演义》均以刘璋暗弱、益州终不可守为刘备开脱；王夫之《读通鉴论》认为刘备取益州虽属“不得已”，但放在讨贼兴汉、对抗曹魏的大局之下，具备相应的正义性；小说中庞统以“逆取顺守”“兼弱攻昧”相劝，明代杂剧《庆冬至共享太平宴》更以治蜀政绩印证取蜀的正当性。

紧接着，井老师分析了《三国演义》及衍生作品的具体改写策略：张松献地图被写成一场心理战，淡化了刘备主动索取之嫌；杨怀、高沛之死由庞统下令，使刘备得以置身事外；历史上的李恢本主动投靠刘备，小说改为劝谏刘璋；马超来归被渲染为“弃暗投明”“天命所归”；严颜劝降使蜀郡望风归降，减少了战争破坏；对刘璋的安置，小说亦着意淡化其政治考量。井老师进而指出小说中的三组人物对应：刘璋对应刘禅、马邈献地图对应张松献地图、虚构的刘璋之子刘裕对应北地王刘谌，呈现出作品之间的互文关系。

井老师还介绍了放弃辩护的直白叙事与为刘璋抱不平的翻案作品。《三国志平话》直言刘备“先借荆州不仁，后图西川为利”；《华阳国志》载李邈当面质问刘备负约灭璋；戏曲《取成都》《哭祖庙》与杂剧《鹦鹉洲》借人物唱段抒发离蜀之痛、批评刘备忘恩负义。井老师特别提到，刘备攻下成都后曾欲以府库财物分赐将士，赵云以“益州人民，屡遭兵火，田宅皆空”谏止，主张先稳定局势、发展生产。

井老师又补充了域外改写的例证：日本作家吉川英治《三国志》在《刘备入川》的《金雁桥》一节中，补写刘璋谋士郑度献策“水中投毒”的情节，使人物形象更为鲜明，此类域外改写值得重视。

此后，井老师分析了天命论与“让位说”两种终极辩护策略，并通过版本比较揭示编者的倾向：嘉靖本等写刘璋城中“军民皆有死战之心”，毛评本保留兵力与粮草的记载，却删去此语，以避免显得刘璋得民心而刘备不义。井老师强调，阅读古代小说须有版本意识，将不同版本对同一事件的写法加以比较，方能发现编者的立场。

最后，井老师结合本个案分享了研究方法体会：要把阅读中的困惑转化为学术问题，基本方法是历史记载与小说描写对比、不同版本对比；要带着问题读书，对材料进行整合与归类；要打破学科界限，广泛搜集戏曲、评话、史籍等材料；个案研究要有更大的问题意识，从微观见宏观。井老师由此提出，能否写出一种不替人物简单辩护，而呈现政治人物复杂性的新型历史小说，是可以继续探索的课题。

在交流环节，在场师生围绕《三国演义》的版本差异、衍生作品的互文关系等问题与井老师展开互动探讨。本次讲座以取益州为个案，贯通历史记载、小说文本与戏曲评话等多元材料，揭示了经典作品与衍生作品之间的互文关系，为古代小说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与方法，有效拓宽了师生的学术视野。

撰稿：刘兴月

一审一校：文惠敏

二审二校：代  敏

三审三校：徐文渊

编辑：章思宇